浙江嵊州“養老一條街”關停整治 平價養老顯現新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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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浙江嵊州“養老一條街”關停整治 平價養老顯現新問題

  

  曾經的民辦養老典型無奈關停——

  平價養老還走得通嗎

  看著門口“房屋出租”的條幅,馬亞娟至今仍有些恍惚,自己開辦了將近20年的養老院就這樣被關停了。整改提升的傳言在街上流傳已久,這次終于塵埃落定。

  嵊州鹿山街道,沿527國道雅良村、雅致村路段,短短800米,分布著6家養老院,在當地被稱為“養老一條街”。曾經,這里解決了大量農村空巢老人的養老難題,并因其創新的養老模式和集聚效應,作為案例被寫入《養老服務社會化“嵊州模式”研究》一書。

  而近年來,“養老一條街”的消防安全及環境衛生等問題日益突出,被列入今年嵊州市第一批重大事故隱患掛牌督辦點之一。鹿山街道成立工作小組,從5月10日開始,先后3次召開協調會,一對一進駐各養老機構開展關停整治工作。

  6月30日,熟悉的戲曲聲不再從街邊小院中傳出。隨著最后一家養老院的關閉,這條有著近20年歷史、見證了嵊州民辦微型養老機構興衰的“養老一條街”,正式結束了它的使命。

  “老典型”有了新問題

  91歲的王巖法已經在再孝養老院度過了11年的時光,這里原本將成為他人生的最后一站。

  養老院臨街,王巖法少有的娛樂是坐在窗前吹簫,由于氣息不足,斷斷續續的簫聲總是會被來往汽車的轟鳴聲淹沒。在這些家庭式養老院中,15平方米左右的房間要擠進3到4個人,一樓小院里常年放著的一排椅子,是他們最常消磨時間的地方。逼仄的空間中,老人的雜物堆放成片,插排散落在腳邊,隨處可見安全隱患。“雖然環境不算太好,但也待得住。”進入6月,“養老一條街”的整改工作迎來高峰,王巖法眼看一家家養老院陸續關停,往日的熱鬧不再。

  但有些痕跡是抹不去的。

  20年前,40歲的馬亞娟在這條街上開起第一家養老院。做過赤腳醫生和小生意的她敏銳地發現,隨著進城務工的年輕人增多,當地留守老人群體越來越龐大,她認定“老人的生意”一定有前景。馬亞娟看中了鹿山街道雅良村的一幢三層民房,這里地處城鄉接合部,交通便利。經裝修整改和報批后,再孝養老院掛牌營業。

  老板懂點治病,價格又親民,營業不到一年房間幾乎住滿,最多曾同時入住60多名老人。這一誕生于村鎮周邊的新興事物,滿足了大量農村老人“養老不離家,垂暮不離親”的需求,一度成為口口相傳的理想安居地。更多的入場者開始沿527國道復制這一模式。

  時隔多年,馬亞娟仍牢牢記得2006年省市相關部門負責人來再孝養老院考察時,自己受到的鼓舞:“你們開創了一種民間養老的新模式,值得大力推廣。”

  此后,嵊州迎來了民辦養老院最輝煌的一段時光。“養老一條街”聲名鵲起,被作為案例寫入《養老服務社會化“嵊州模式”研究》一書。政府出臺政策措施大力扶持民辦養老機構,40多家民辦養老院如雨后春筍般冒頭。一份調研報告顯示,嵊州民辦養老機構老人入住率高出全省平均水平10%以上,且無一虧損。馬亞娟也順勢開辦了再孝養老院二期。

  但民辦養老院迎來春天的同時,其后續發展也埋下了隱患。馬亞娟記得,不少人得知新開養老院可以拿到床位補貼,都一擁而上扎進養老業。彼時的審批政策極寬松,“不管是自建房還是租房,只要能提供房屋證明就讓你開。”她回憶,有人對行業不了解,沒做好建院的充足準備,半年就經營不善閉門歇業。

  原本平靜的養老市場被攪起渾水,僅僅兩年后,粗放、膨脹式發展留下的隱患便開始顯現。一些經營者不愿花錢改造硬件設施,老人的生活環境幾年未有提升。更多的養老院是“夫妻店”,幾十位老人的生活起居全憑兩人勉強維持。

  而隨著養老行業的規范化,缺少消防審批、衛生經營許可、經營者無相關資質等從前被忽略的問題都成了這些養老院的硬傷,民辦養老機構開始由盛轉衰。“嵊州發展民辦養老走的較早,門檻較低,已經到了必須要整治的時候。”嵊州市民政局副局長李曉霞說。

  此次被關停的6家養老院曾住老人95人,目前有5名老人被子女接回家中,兩家攜老人整體搬遷,剩下的35名老人被集中安置在再孝養老院二期。他們盼望著不再奔波,尋一處良居安享晚年。

  整改多次隱患難消

  走訪中我們發現,缺少專業護理和存在消防隱患是民辦微型養老機構面臨的最大挑戰。針對這些問題,當地街道和民政部門曾多次上門調研,試圖通過整治提升解決隱患,卻發現積重難返。

  負責整治工作的鹿山街道人武部長應建軍忘不了第一次踏入夕陽紅老人公寓時受到的感官沖擊。昏暗房間中臭氣熏天,一位失能老人被“粘”在床上,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一般的“嗬嗬”聲。老人下半身已潰爛,滲出的膿液和腐敗氣息讓應建軍忍不住后退半步,“你甚至不能把他的狀態稱作‘活著’。”

  養老護理看似簡單實則專業性極強,小到為老人換尿不濕的手法,大到慢性病的監測,任何一步的缺失都可能對本就脆弱的老人造成二次傷害。按國際通行標準,護理員與機構入住老人比例為1比3,而此次關停的6家養老院,人數最多的有老人26人,最少的9人,卻沒有一家聘有專業養老護理員。

  “養老一條街”半夜突然響起急救車警報聲并不稀奇。曾有老人深夜突發腦梗,等待120的過程中,當過赤腳醫生的馬亞娟采取急救措施,從死神手里爭取了寶貴時間。但不是每一次都這么幸運,大多數經營者不懂醫護,更多老人在深夜中無聲離去,有時還會引發老人子女和養老院糾紛,進一步增加經營壓力和風險。

  嵊州曾針對養老機構負責人、管理人員等開展消防、食品、安全生產、應急搶救等內容的培訓,每年培訓180多人次,“養老一條街”的經營者都曾參加。更專業養老護理員上崗培訓和技能培訓,平均每年培訓人員70多人次。

  “專業護理人才更傾向流入高端民辦和公辦養老院。”省民政廳養老服務處處長陳建義說,目前我省的護理員隊伍還存在“四化三低”現象,即服務人員外地化、文化程度初小化、服務工作粗放化、服務內容隨意化;社會地位低、收入低,隊伍穩定性低。忙不過來的馬亞娟雇了兩位約70歲的高齡“保姆”,他們文化程度不高,即使經過培訓也很難運用于工作中。

  更嚴重的是消防安全問題。2015年河南魯山縣康樂園老年公寓的一把大火,促使全國加大了養老院安全隱患治理工作的力度。隨著消防安全要求越來越高,“養老一條街”基礎設施的先天不足暴露無遺。

  此次除惠民養老院外,其他5家養老院都只有一部樓梯,未設置獨立逃生樓梯和應急逃生通道,更沒有簡易噴淋設施。這里和當年魯山的情況相近,收住了大量癱瘓在床的失能老人,一旦發生火情,基本沒有逃生可能。

  應建軍形容自己就像每天坐在一顆定時炸彈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爆,可能明天,可能今晚。”這些年他們曾多次與經營者溝通,并幫助他們配備滅火器材,安裝煙感報警器。但由于6家民辦養老院都是農村自建房,房屋性質和建筑設計難以進行消防規范改造。多次調研后,今年嵊州多部門聯合開展了養老機構整治專項行動,決心通過關停把隱患扼殺在搖籃。

  惠民養老院院長錢愛國從建院之初就與老人同吃同住。為了減少外出吃飯,她的辦公桌上常年放著一個電飯煲和一把養生壺。每次即使出門5分鐘,她也要再到各個房間巡查一遍,“十幾年了,我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個除夕夜一家人都在養老院過。”

  平價養老能持續嗎

  馬亞娟從未想過放棄自己打拼多年的養老事業。她和其他幾位院長曾動過合伙籌建養老基地的心思。2017年,嵊州甘霖鎮曾有一塊70余畝的土地計劃作為養老產業用地,雖然多方努力,土地規劃卻最終未能批下來。這次,她又看中了一棟閑置廠房想改建成養老院。但拋出這個想法,一些老人卻不買賬。

  82歲的屠千銀以前只想一心跟著“馬老板”,現在他開始重新思考自己日后的去向。“如果價格合適,不太遠我就搬,要不就……回老家。”老伴過世,兒子在紹興打工,自己下身殘疾,他明白一個人住不現實。在這里他每月只需交1000元,而城里的高端民辦養老院起步就要兩三千元,公辦養老院雖價格適中但至少要排半年隊。

  雖然老齡化社會開啟了養老服務大市場,但民營平價養老機構的運營并不容易。這里90%以上老人具有喪偶、無養老保險、子女外出務工、家庭貧困、失能失智等特征,每月1000元至1800元是這些人能接受的價格上限。“50塊也要跟你講價的。”對一些經濟特困老人,馬亞娟幾年沒漲過價。曾有一位癱瘓在床的老人被家人遺棄,欠費6萬元,她一直義務照顧。“權當是再養一個母親。”

  “就一個連環套。有需求老人的低消費能力導致一些民營平價養老院低營收,難以吸引專業護理人才,最終民辦養老院面臨整改提升和規模化難題。”陳建義說,長三角三省一市老年人占比遠高于全國平均水平。與之相對的,是我們的養老服務總體層次不高、剛剛起步。

  被關停的“養老一條街”是當下一大批民營平價養老機構發展的縮影。受制于低端需求購買力的平價養老服務還能持續下去嗎?

  錢愛國在關停通知下發前,心里就有了盤算,她看準了“公建民營”模式。這種模式鼓勵引導社會力量參與養老,以解決農村敬老院床位空置率高的問題。而其中最吸引她的,是公辦敬老院已有較完善的硬件設施,她不必為建設資金發愁。嵊州正計劃通過此方式將養老資源向鄉鎮敬老院引流。

  錢愛國已帶著17位老人入駐嵊州金庭鎮敬老院。這座由舊校舍改建的敬老院,此前112張床位只入住了15位五保戶老人,她獲得了90張床位的經營權。在這里,從設施配備到人員管理,一切都更加專業化。一樓走廊的“溫馨提示”十分顯眼:“為防止開水燙傷,一律由護工替老人統一打水。”錢愛國的桌上仍備著電飯煲,但不安和焦慮的情緒已少了很多。

  據了解,不少縣市也在探索“降規格不降標準”的養老模式。桐廬提出了“機構居家化”的理念,針對偏遠自然村,鼓勵和引導村民利用閑置的醫院、學校、農民自有住宅等社會資源進行整合和改造,興辦微型養老機構,并承接居家照料中心職能,將服務延伸至老人家里。如今,已有7家微型養老機構設立運營,新增養老床位300張。

  已關停的惠民養老院門口曾掛著兩塊招牌,其中一塊寫著“歡迎您放手創事業。”回頭看,這對民營養老機構而言,更像是一個美好的預言和期許。(肖淙文 吳一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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